| ●百家讲坛

在前面的系列讲述中,康震老师带领我们走近了中国古代伟大的文学家苏轼,跟随苏轼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感受他带给我们的惊喜与无奈。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分专题来探究苏轼人生的各个侧面。
苏轼作为中国古代一流的才子和文人的杰出代表,他的家庭生活历来倍受人们所关注。那么,苏轼究竟拥有怎样的家庭生活?流传千古的悼亡之词“十年生死两茫茫”究竟为谁而作?这其间又寄托着苏轼怎样的哀思与惆怅?
十五岁的王弗嫁给了十八岁苏轼,在十一年的共同生活中,王弗曾经陪伴苏轼红袖添香,熬过了寒窗苦读的寂寞,也曾经历了苏轼春风得意、感受金榜题名的风光。他们不仅仅是一对少年夫妻,更是一对共同成长的伴侣。王弗的芳龄早逝对苏轼来说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位妻子,更是心灵上的依靠和慰藉。
那么,在以后的岁月中,谁将为苏轼续写生命的乐章,成为续弦夫人?她和王弗相比又有哪些不同?苏轼对待她又有怎样的感情呢?
王弗、王润之姐妹俩先后陪伴苏轼走过了人生的大部分岁月。王弗的聪敏智慧帮助苏轼走向成熟,王闰之的细心照顾带给了苏轼最温暖的体贴。但是,在苏轼的生命中,还有另外一位值得书写的女子,她的出现,完满了苏轼风流才子和多情美人的传说;她的存在,丰富了苏轼洒脱不羁的人生。那么,她究竟是谁呢?
侍妾朝云让苏轼的人生充满了浪漫与多情,她虽然身份卑微,却能带给苏轼精神上的理解和愉悦。苏轼也因为朝云的存在而为旁人所艳羡。苏轼生命中的三位女子各个不同却又个个精彩,正因为她们对苏轼的爱,苏轼才得以成为我们今天所推崇的苏东坡。
在前面几集中,康震副教授为我们讲述了杰出的眉山苏氏三父子,苏轼和弟弟苏辙的成功来源于从小受到了父亲苏洵良好的家庭教育。作为中国古代文人杰出代表的苏轼,追求儒家“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至高境界。那么,在“治国、平天下”的道路上并不顺利的苏轼将怎样“齐家”?他的儿子是否也像他一样才华盖世、满腹经纶呢?
长子苏迈和次子苏迨并没有继承父亲苏轼的满腹才情,让我们不禁有些失望,究竟是孩子本身的资质愚鲁,还是苏轼仕途上的坎坷耽误了孩子的培养呢?在三个儿子苏迈、苏迨和苏过中,苏轼最喜欢谁?
林语堂对苏轼的研究:
无论如何,后来苏东坡做其他各县的太守,只要事有必要,他还是继续祷告。他知道他的此种行动是正当无疑的。他也就相信神明必然会竭其所能为人消灾造福。因为,倘若明理是人性最高的本性,神明也必然是明理的,也会听从劝告,也会服理。但是在苏东坡几篇论到天灾的奏折里,他也按照中国的传统指出来,朝廷若不废除暴政以苏民困,向神明祷告也无用处。这就是中国凭常识形成的宗教,这种看法就使中国古籍上有“尽人事,听天命”的说法。在知道了中国人所有的愚蠢行为之后,这种谚语又让我重新相信中国人毕竟是伟大的思想家。
我简直不由得要说苏东坡是火命,因为他一生不是治水,就是救旱,不管身在何处,不是忧愁全城镇的用水,就是担心运河和水井的开凿。说他是火性并无不当,因为他一生都是精力旺盛,简单说来,他的气质,他的生活,就犹如跳动飞舞的火焰,不管到何处,都能给人生命温暖,但同时也会把东西毁灭。
这个跳动飞舞的火苗,据说曾经两度和邪魔外祟争辩。因为他深信,不但是神灵,即使是妖魔鬼怪,也得对他那义正词严的攻击要顺服,所以他有所恃而无恐。他痛恨一切悻乎情理的事,甚至妖魔鬼怪也得对他的所作所为,要能判别何者为是何者为非。妖魔等物也许有时会遗忘或分辨不清,可是在苏东坡的雄辩口才之下,他们就会自见其行为的愚蠢,也得立即罢手。
有一次,他在从凤翔回京都的路上,正顺着一条山路行走,经过白华山。侍从之中一个人忽然中邪,在路上就把衣裳一件一件脱下来,直到脱了个精光。苏东坡吩咐人勉强给他穿上,把他缚起来,但是衣裳又掉了下来。大家都说一定触怒了山神,那个兵才中了邪。苏东坡走到庙里,向山神说道:
某昔之去无祈,今之回也无祷。特以道出祠而不敢不谒而已。随行一兵狂发遇祟。而居人日:“神之怒也”,未知其果然否。此一小人如蚁虱耳,何足以烦神之威灵哉。纵此人有隐恶,则不可知。不然人其懈怠失礼或盗服御饮等小罪尔,何足责也,当置之度外。窃谓兵镇之重,所隶甚广,其间强有力富贵者盖有公为奸意,神不敢于彼示其威灵,而乃加怒于一卒,无乃不可乎?某小官一人病则一事缺,愿恕之可乎?非某愚,其谅神不闻此言。
祷告完毕,苏东坡刚一离开那所山神庙,一阵山风猛向他脸上扑来,转眼之间,风势愈狂,竟尔飞沙走石,行人无法睁眼。苏东坡对侍从说:“难道神还余怒未息?我不怕他。”他继续在前走,狂风越发厉害。这时只有一个侍从携带他随身的行李在后面跟随,别人和马匹都正在想法避风,因为觉得实在无法前进。有人告诉他回庙去向山神求饶。苏东坡回答说:“吾命由天帝掌握,山神一定要发怒,只好由他。我要照旧往前走。山神他能奈我何?”然后,风逐渐减低,终于刮完,并无事故发生,那个兵也清醒过来。
苏东坡对自己有急智和看不见的精灵相斗,坚具信心。有一次,他和一个邪魔力争不让。那是此后数年,他在京师身为高官之时,他的二儿媳妇(是欧阳修的孙女)一天晚上也中了邪,是在产后。年轻的儿媳妇以一老姐的声音向周围的人说:“我名清,姓王,因为阴魂不散,在这一带做鬼多年。”苏东坡对儿媳妇说:“我不怕鬼。再说,京都有好多驱鬼除妖的道士,他们也会把你赶跑的。不要不识相。显然是你糊涂愚蠢才送了命,现在既然已死,还想闹事!”然后他向女鬼讲了些佛教对阴魂的道理,又告诉她说:“你给我老老实实的走开,明天傍晚我向佛爷替你祷告。”女鬼乃合掌道:“多谢大人。”儿媳妇于是霍然而愈。第二天日落后,他给佛爷写了一篇祈祷文,焚香,供上酒肉,把女鬼送走。
此后不久,他次子的小儿子说看见一个贼在屋里跑,看来又黑又瘦,穿着黑衣裳。苏东坡吩咐仆人搜查,结果一无所获。后来奶妈忽然又倒在地板上,尖声嘶喊。苏东坡过去看她,她向东坡喊道:
“我就是那个又黑又瘦穿黑裳的!我不是贼,我是这家的鬼。你若想让我离开奶妈的身上,你得请个仙婆来。”
苏东坡对鬼斩钉截铁的说:“不,我不请。”
鬼的声音缓和了点儿说:“大人若一定不肯请,我也不坚持。大人能不能给我写一篇祷告文,为我祈祷?”
东坡说:“不行。”
鬼的条件越来越低,用更为温和的声音请求可否吃点儿肉喝点儿酒,但是苏东坡越发坚强。鬼被这个不怕鬼的人慑服了,只请求为他烧点儿纸钱便心满意足。东坡仍不答应。最后,鬼只要求喝一碗水。东坡吩咐:“给他。”喝完水之后,奶妈跌倒在地上,不久恢复了知觉,但从此断了奶。
苏东坡在凤翔那一段,发生了一件事,使他有点儿不光彩,在他后来的日子里不愿提起。到那时为止,他和上司宋太守处得很融洽,宋太守与他家是世交。此后,来了一位新太守,情形就有了变化。新太守姓陈,是武人出身,严厉刻板,面黑体壮,两眼炯炯有神。他与苏东坡同乡,认为他少年得意,颇把他看做暴发户。陈太守为官以来,颇负美誉。曾在长沙捕获一恶僧,此一僧人颇与权要交往,他仍将此僧交与有司法办,全境之人,无不惊异。又有一次,他捕获七十余男巫,这些男巫平素皆鱼肉乡民,他将他们强行遣返故乡,耕田为农。那时有些寺庙暗中干些邪污败德之事,他拆除了几座庙。据说他的兵卒奉命站定不动时,敌人的箭从天上稠密飞来,兵卒们仍然屹立不动。
现在苏东坡新来的上司却是这样的一个人。所有的文武官员都向他俯首致敬,但是对苏东坡而言,我们都不难猜测,现在是两个不妥协通融的硬汉碰了面。二人之间遇有争论,便舌剑唇枪,恶语相加。苏东坡年少多才,有才自负的年轻人而要向外在的权威俯首拜服,实在难之又难。也许苏东坡感到最大的不快,是陈太守往往改动拟妥的上奏文稿。陈太守往往在苏东坡造访时不予接见,有时使他久候,久到是够让他睡个午觉的工夫,用以表示不悦之意。二人的龈龋不和,后来竟闹到陈太守向京师上公文,陈明苏东坡的抗命情形。
苏东坡的报复机会不久到来。陈太守在太守公馆里建造了一座“凌虚台”,以便公务之暇,登台观望四野景物之胜。不知何故,陈太守吩咐苏东坡写一篇文字,预备刻在凌虚台的石碑上,作为兴建此台的纪念。这个诱惑对年轻多才的苏东坡,是欲拒不能了:他必得藉此机会来玩笑一番。作文章刻石留念,自然是为传之久远,必须庄重典雅,甚至富有诗情画意方为得体。显然是他不得直接攻击陈太守,但是知道向老头子放支玩笑的小箭,总无伤于人,亦无害于己。今天我们还可以读到那篇《凌虚台记》:
台于南山之下,宜起居饮食与山接也。……而太守之居,未尝知有山焉。……太守陈公杖屡逍遥于其下,见山之出于林木之上者,累累如人之旅行于墙外,而见其身也。曰是必有异。使工凿其前为方池,以其土筑高台,高出于屋之檐而止,然后人之至于其上者,恍然不知台之高,而以为山之踊跃奋迅而出也。公日,是宜名凌虚。以告其从事苏轼,而求文以为记。就复于公日,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蒙缓,狐险之所窜伏,方是时,岂知有凌虚台耶。废兴成毁,相寻于无穷,则台之复为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尝试与公登台而望其东,则秦穆之祈年第泉也,其南则汉武之长杨五柞,而其北则隋之仁寿、唐之九成也。计其一时之盛、宏杰诡丽、坚固而不可动者,岂特百倍于台而已哉。然而数世之后,欲其求仿佛,而破瓦颓垣无复存者,既已化为禾黍荆棘、丘墟陇亩矣。而况于此台较?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钦?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刚过矣。盖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
倘若苏东坡年龄再大些,文字之间的语调儿会更温和些,讽刺的箭也许隐藏得更巧妙些。这篇记叙文,本为庆祝而作,却在沉静中沉思其将来坍塌毁坏之状,并含有太守不知所住之城外有山之讽刺,在中国志记文中尚属罕见。但是陈太守这个老头子确实肚量够大,竟不以为什。这一次他对此文一字未予更动,照原作刻在石碑上。
由此可见,陈太守为人心地并不坏。在二人分手之后,东坡也看出此种情形,因而有修好之举。成了名的作家常有的应酬,就是应子侄辈之请为其先人写墓志铭。墓志文字必须赞美亡故者,但多为陈词滥调,而且言不由衷,故无文学价值。写此等文字古人每称之为馅媚死者,但是此等事仍为作家极难避免之社交应酬。在这一方面,苏东坡自己应有极严格的规定,而且确实做到了。他绝不写一篇此种文章,即使王公贵人相求,也是不写。在他一生之中,他只写了七篇墓志铭,皆有特别的理由,他的确有话要说才写的。几年之后,他也为陈太守写了一篇。除去他为司马光写的那篇之外,这篇算是最长的。因为东坡和那位陈太守,最后彼此都向对方十分敬仰。
陈太守的儿子陈糙,后来成了苏东坡毕生的友人,此子不可不在此一提。陈糙喜欢饮酒骑马,击剑打猎,并且慷慨大度,挥金如土。一天,陈糙正在山中骑马打猎,有两个兵卒相随。他前面忽然有一只喜鹊飞起,他的随员没有将此喜鹊击落。这位年轻的猎人咒骂了一声,他从丛林中隐藏处一马冲出,哑的一箭射去,喜鹊应声落地。这个青年的脸上,似乎有什么特别之处吸引住苏东坡。后来有人传言,说陈糙的父亲在他处做官之时曾有纳贿之事,被判处死刑。传闻是这样,苏东坡正要遭受贬谪之时,陈糙正隐居在黄州,苏东坡的仇人想起苏东坡当年与陈糙的父亲交恶,就把他贬谪到黄州来,好使陈糙对付苏东坡。也许陈糙要为父报仇,这样苏东坡的敌人就可以借刀杀人了。但是事实上,苏东坡与陈糙父亲之死毫无关系,陈糙反成了苏东坡谪居黄州期间最好的朋友。
苏东坡又遇见了一位“朋友”——章停,章停命定是苏东坡后半生宦途上的克星。章停后来成了一个极为狠毒的政客,现在官居太守之职,所治县分距此不远,也在湖北省境。我们手下没有资料可以证明是否苏夫人曾经警告过丈夫要提防章停,但是章停确是富有才华,豪爽大方,正是苏东坡所喜爱的那一等人。苏东坡曾经预测过章停的前途,这个故事是人常说起的。是在往芦关旅行的途中,苏章二人进入深山,再往前就到黑水谷了,这时来到一条深涧边,上面架着一条窄木板,下面距有百尺光景,有深流滚翻倾泻,两侧巨石陡峭。章停是极有勇气之人,向苏东坡提出从木板上走过去,在对面岩石的峭壁上题一行字,一般游客是常在名胜之地题词的。苏东坡不肯过去,章停以无动于衷的定力,独自走过那条深涧。然后把长袍塞在腰间,抓住一根悬挂的绳索,坠下悬崖,到对面小溪的岸上,在岩石上题了“苏武章停游此”六个大字。随后又轻松自如若无其事般由独木桥上走回来。苏东坡用手拍了拍他这位朋友的肩膀说:“终有一天你会杀人的。”章停间:“为什么?”苏东坡回答说:“敢于玩弄自己性命的人自然敢取别人的性命。”苏东坡的预测是否可靠,且看后文分解。
仁宗驾崩后,苏东坡受命督察自陕西西部山中运输木材供修建陵寝之用的工事,这时他又忙碌了一阵子, 此外平时他并不十分快乐。
他颇为想家。仁宗嘉佑八年(一0 六三)他写信向子由说:
始者学书判,近亦如问回。但知今当为,敢问向所由。士方其未得,唯以不得忧,既得又忧失,此心浩难收。譬如倦行客,中路逢清流。尘埃虽未脱,暂想得一漱。我欲走南涧,春禽始嘤哟,鞍掌久不决,尔来已祖秋。桥山日月迫,府县烦差抽。王事谁敢想,民劳吏宜羞。千夫挽一木,十步八九休。对之食不饱,余事更送求。幼劳幸已过,朽钝不任馊。秋风迫吹帽,西阜可纵游。聊为一日乐,慰此百日愁。
仁宗嘉佑九年(一O
六四)他解除官职,内兄自四川来与同居,次年正月,举家迁返京都。当时,凡地方官做官三年之后,朝廷就要考察他政绩如何,叫做“磨勘”。依据察考的结果,再经推荐,另授新职。东坡既然回京,子由获得了自由,不久就外放到北方的大名府去做官,当时大名府也叫“北京”,在今日的北京南方一百里。
新主英宗,早闻苏东坡的名气,要破格拔擢,任以翰林之职,为皇帝司草诏等事。宰相韩倚反对,建议皇帝,为苏东坡计,应俟其才干老练,不宜于突然予以如此高位。皇帝又称拟授命他掌管宫中公务之记载。宰相又提出反对,说此一职位与“制诏”性质相近。他推荐苏东坡到文化教育部门去任职,并且苏东坡要经过此等职位所需之正常考试。皇帝说:“在不知一人之才干时,方予以考试。现在为何要考苏东坡?”但是终于按照宰相的意见,苏东坡依法考试,他考试及格,于是在史馆任职。在史馆任职的官员,要轮流在宫中图书馆工作,而苏东坡正以有此良机饱读珍本书籍、名人手稿、名家绘画为乐。
那年五月,苏东坡的妻子以二十六岁之年病逝,遗有一子,年方六岁。苏洵对东坡说:“汝妻嫁后随汝至今,未及见汝有成,共享安乐。汝当于汝母坟莹旁葬之。”在妻死后的第十周年,苏东坡写了两首词以寄情思,两首小词颇离奇凄艳,其令人迷惘的音乐之美,可惜今日不能唱出了。其词如下: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妻子死后,次年四月老父病逝,时为英宗治平三年(一O
六六)。苏洵已完成了《大常因革礼》一百卷。自然如一般预料,兄弟二人立即辞去官职,经过迢迢的旱路水路,把父亲和东坡妻子的灵柩运回四川眉州故里,在祖莹埋葬。朋友们纷纷馈送葬仪。
运送灵柩,他们必须雇船自安徽走水路,然后再顺长江逆流而上。两兄弟不惜多费时日,用以满足沿途畅游之愿,所以到次年四月才安抵故里。父亲的坟墓早在父亲自己营建之下完成,只要将父亲灵柩安放在母亲墓穴之旁,便算完事。不过苏东坡好大喜功,他在山上种了三千棵松树,希望将来长成一带松林。
现在又要过一段蛰居的生活。要到两年零三个月才居丧期满(神宗熙宁元年七月,一0
六八)。在他们回京之前,必须做两件事。苏东坡要师法父亲为纪念母亲而立两尊佛像的往例,必须立一座庙,以纪念父亲。在庙内,他悬有父亲遗像,另外四张极宝贵的吴道子画的四张佛像,是他在凤翔时物色到的。庙的建造费要白银一千两,苏氏兄弟共出一半,其余由和尚筹募。
居丧期满后,苏东坡要做的第二件大事,就是续弦。新娘是前妻的堂妹,王杰的女儿。十年前,为母亲的丧礼,苏东坡曾经返里奔丧,常到妻家青神去。润之当年只有十岁或是十一岁,多次在她家看见东坡。在大家一同出外游玩野餐之时,她看见东坡那么年轻就在科举考试中得了魁元,心里惊奇赞赏。现在她是二十岁的小姐了,因为东坡父母双亡,他自然可凭自己的意思择偶,而觉得她正合心意。这件婚事大概要归功于润之哥哥的张罗,因为他已经对东坡感情很深厚。润之因为比丈夫小十一岁,早就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她似乎是什么事都听从丈夫的心愿。她一直无法教丈夫节省花费,一直到他在世最后那些年。她不如前妻能干,秉性也比较柔和,遇事顺随,容易满足。在丈夫生活最活跃的那些年,她一直与他相伴,抚养堂姐的遗孤和自己的儿子,在丈夫宦海浮沉的生活里,一直和丈夫同甘共苦。男人一生在心思和精神上有那么奇特难言的惊险变化,所以女人只要聪明解事,规矩正常,由她身上时时使男人联想到美丽、健康、善良,也就足够了。男人的头脑会驰骋于诸多方面,凝注新的事物情况,为千千万万的念头想法而难得清闲,时而欣喜雀跃,时而有隐忧剧痛,因此觉得女人的宁静稳定,反倒能使人生在滔滔岁月之中进展运行而不息,感到纳闷难解。
其他观点
苏轼共有四个儿子
王弗为苏轼生了长子苏迈,王闰之为苏轼生了次子苏迨与三子苏过。这三个儿子都由王闰之一手抚养成人。公元1083年秋,朝云生下了第四子苏遁,可惜不久就夭折了。
苏遁是朝云的儿子,苏轼第四子 。
苏过,苏轼第三子,也是最有才的一个,《宋史》里有他的传,附在苏轼的传后.早夭的是苏遁,小名干儿,朝云子。苏过是闰之的儿子,外号“小坡”。
林语堂说“十二娘”是苏轼的“初恋情人”,除了上述两个“小二娘”之间的附会外,另一个依据就是苏轼曾在润州住过三个月。林语堂说:后来,此堂妹嫁与一个名叫柳仲远的青年。以后,苏东坡在旅游途中,曾在靖江她家中住了三个月。
子虚乌有:苏轼未曾恋堂妹
不过,苏东坡倒有一个堂妹,是他的初恋情人,而且毕生对伊人念念不忘。东坡的祖父去世之后,他父亲远游归来,他的叔叔和家属也回来奔丧。这时堂兄堂妹颇有机会相见,也可以一同玩耍。据苏东坡说,伊人是“慈孝温文”。因为二人同姓,自然联姻无望,倘若是外婆家的表妹,便没有此种困难了。后来,此堂妹嫁与一个名叫柳仲远的青年。以后,苏东坡在旅游途中,曾在靖江她家中住了三个月。在堂妹家盘桓的那些日子,东坡写了两首诗给她。那两首颇不易解,除非当做给堂妹的情诗看才讲得通。当代没有别的作家,也没有研究苏东坡生平的人,曾经提到他们特殊的关系,因为没人肯提。不过,苏东坡晚年流放在外之时,听说堂妹逝世的消息,他写信给儿子说“心如刀割”。在他流放归来途经靖江之时,堂妹的坟就在靖江,他虽然此时身染重病,还是挣扎着到坟上,向堂妹及其丈夫致祭。第二天,有几个朋友去看他,发现他躺在床上,面向里面墙壁,正在抽搐着哭泣。
——《苏东坡传》第三章《童年与青年》
以上这段文字,出自林语堂的手笔。他的著作是用英文写的,中文译为《苏东坡传》。其实他的英文名称《TheGayGenius》,英美人既可读作《快乐天才》,也可视如《同性恋才子》。二十世纪前半叶,同性恋在美国还是个敏感问题,仅凭这个书名,我们就不得不佩服林语堂的商业眼光。这本传记在英美流传很广,林语堂以娓娓动人的笔触,将苏东坡的生平事迹以及为品格、思想向西方世界介绍,传播之功自不可没,但书中许多史料和观点都是错误的,上所列举的便是一例。
林语堂说苏轼一生都在暗恋自己的堂妹,主要理由就是:“苏东坡晚年流放在外之时,听说堂妹逝世的消息,他写信给儿子说‘心如刀割。’”这段话,确实出自苏轼所写的一封信:
近得柳仲远书,报妹子小二娘四月十九日有事(丧事)于定州,柳见(现)作定签(定州签判)也。远地闻此,情怀割裂,闲报之尔。
——《与程之才》第六十五简
林语堂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堂妹之死的消息,东坡是给程之才说的,根本不是“写信给儿子”。程之才是东坡的表哥,即母亲程夫人的亲侄子,也是苏轼姐姐八娘的丈夫。八娘因为忍受不了姑婆(程之才父母)的虐待,于皇祐四年(1052)死去,为此苏洵曾作《自尤》诗,痛及程家父子,苏程两家从此断了往来。直至四十二年后,东坡被贬岭南,程之才时为广东提刑,二人才修好如初。所谓“心如刀割”,乃译者之误,原文是“情怀割裂”。东坡在后来撰写的《祭亡妹德化县君文》(德化县君为其亡妹封号,因其夫君柳仲远官位与县令相若而封)文中说:
宫傅之孙,十有六人。契阔死生,四人仅存。
“宫傅”是东坡祖父苏序封号的简称,元祐六年苏辙被任命为尚书右丞(即副宰相)时,苏序被追封为太子太傅,因此尊称“宫傅”。苏轼闻知堂妹去逝的消息,再想到自己堂兄堂妹一十六人,十二人已经过世,只剩下自己与弟弟苏辙等四个,“情怀割裂”,实属自然。
东坡给程之才的信,写于绍圣二年(1095)七八月间,也就是他堂妹去世后三四个月后。他之所以要与程之才说这件事,就是程之才对这位同乡表妹也应认识。为了弄明白苏轼堂兄妹的情况,免得行文翻来覆去仍然陈述不清,这里有必要根据苏洵《苏氏族谱》及苏轼、苏辙的相关文章,将苏家三代家庭成员列出简表:
公元纪年 苏轼祖父苏序情况 大伯父苏澹及其子女 二伯父苏涣及其子女 父亲苏洵及夫人子女 苏轼堂兄妹之大体行次
973 苏序生
994 22岁 苏澹生
1101 29岁 苏涣生
1109 37岁苏洵生
1110程夫人生
1114 42岁 苏澹21岁长子苏位生 苏涣14岁 苏洵5岁 苏位为十六兄妹之首
1024 52岁 31岁,次子苏佾当生于此前 苏涣24岁中进士乙科 15岁 苏位为十六兄妹之次,长子苏不欺当生于此前 苏不欺为十六兄妹之三
1027 55岁 34岁 27岁,次子苏不疑生于此间
19岁,娶程夫人为妻 苏不疑为十六兄妹之四
1028 56岁 35岁 28岁 20岁,长女生,不久夭折 此女当为十六兄妹之五, 有一女,当生于此间此女当为十六兄妹之六
1030 58岁 37岁 30岁 22岁,次女生,不久夭折 此女当为十六兄妹之七
1032 60岁,夫人史氏去世 39岁 32岁,其长女生当于此前 24岁 此女当为十六兄妹之八
1034 62岁 41岁 34岁 26岁,长子景先生,夭折 苏景先为十六兄妹之九, 三子苏不危当生于此前
苏不危为十六兄妹之十,27岁,幼女八娘生于该年 八娘为十六兄妹之十一, 其次女当生于此前 此女为十六兄妹之十二
1037 65岁 43岁,病逝 37岁 29岁,次子苏轼生于是年 苏轼为十六兄妹之十三, 其三女当生于此际 此女为十六兄妹之十四
1039 67岁 39岁 31岁,三子苏辙生于是年 苏辙为十六兄妹之十五,其幼女德化县君当生于此际 此女为十六兄妹之十六
1048 75岁,病逝 48岁 40岁
1062 62岁,病逝 54岁
1066 58岁,病逝
由上表可以看出,苏轼所悲悼的堂妹“德化县君”,乃其堂兄妹中最幼小的一个,她的去世,使颠沛流离的苏轼备感人生无常,因此“情怀割裂”,林语堂居然由此四字,便臆断这位堂妹是苏轼的所谓“初恋情人”,实属莫名其妙。
那么,苏轼在给程之才的信中,为什么要称这位堂妹为“小二娘”?若按苏家兄妹排序,她应叫“十六娘”;按女性排列,应叫“八娘”才是。可苏轼的三姐在女性中排行第五,却称“八娘”,显然苏家女孩的名字,是把苏洵堂兄妹所生的孩子都放到一起排序的。既然与苏轼紧挨着的姐姐称为八娘,这个堂妹上面还有亲姐姐,那她的排序应在“十娘”之外才是。
值得说明的是,苏轼大多数书信,都不是自己编校入集的,南宋之后,人们广为搜罗他的书信,编为《东坡手泽》,此后又被迻入文集。从苏轼之姐名为“八娘”来看,这个堂妹应为“十二娘”,而“十”与“小”字,在行书中极易被误认。
康震<苏轼>08---手足之情 |